最近,温家宝总理在会见北师大首批免费师范生时,提出了“穷人的教育学”的概念。他说“我们必须大力发展教育事业,努力使教育体现出最大的社会公平,让所有的孩子都能圆上学梦”;“希望教育部门、学校和老师更多地关注贫困家庭和孩子。学校的大门是向人人开的。让所有贫困家庭的子女都能上学,真正享有受教育的平等权利,这就是穷人教育学。”温总理在这里强调的正是他曾提出的平民教育的理念,即我们的教育必须是面向大多数人的,是农村贫困家庭等弱势人群能够享用的。这正是“穷人教育学”的第一要义,我把它称之为“关注穷人的教育”。 众所周知,教育具有促进社会平等的功能。然而,教育并非自然就具有这种平等化的功能。正如布尔迪厄揭示的,在存在巨大不公平的社会现实中,教育的作用究竟是促进社会经济平等还是强化这种不平等,取决于教育制度自身的价值和特征。普及和扩大教育,向工农及其子弟开门、关注劳苦大众的教育等等,原本就是社会主义教育的基本价值。但是,在近些年来追求高速度、高档次、高学历的教育发展中,我们的确有意无意地弱化了这一价值。一方面,教育的重心过高,资源主要向城市和高等教育集中;另一方面,在师资配备、学校撤并、教学模式等方面大统一的计划管理,忽视城乡之间、地区之间的巨大差别,致使在山区、贫困地区出现新的“上学难、上学贵”的问题。当前,国家已经将优先发展教育、促进教育公平作为教育公共政策的核心价值。8月31日,胡锦涛总书记在全国优秀教师代表座谈会上的讲话,提出“以更大的决心、更多的财力支持教育事业,经济社会发展规划要优先安排教育发展,财政资金要优先保障教育投入,公共资源要优先满足教育和人力资源开发需要。”这样的表态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,也是当前教育发展新的现实。 教育资源的公平配置,保障的主要是平等的教育机会,这只是实现教育公平的第一步,真正的挑战在教育内部,即学生在学业成就方面的平等。让我们正视这一被遮蔽的事实:在许多农村贫困地区,虽然小学和初中生的入学率已经很高,但他们的学业合格率却很低。最近,我们在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调查时发现,小学的语文、数学两课合格率仅达10%左右,初中的及格率更是低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。由于取消了留级制度,不论成绩如何都可以达到初中毕业。然而,这真是为穷人的教育和穷人所需要的教育吗? 农村教育质量低下的根本原因之一是教师问题。因而,“穷人教育学”的第二要义,是关注农村教师,培养愿意和能够为穷人服务,在贫困地区能够留得住、用得上的农村教师,尤其是小学教师。师范生免费就是这样一项治本的政策。然而,与国家花费巨资、主要依靠城市学生和城镇教师短期支教的许多“工程”相比,我们还是太忽视因地制宜地培养本地化的乡村教师,太忽视对在最偏远、贫困的乡村执教的代课教师的关注和救助。代课教师目前仍然是农村义务教育难以替代的主力,在广西,他们占教师队伍的24%;在甘肃陇南,他们的工资待遇是每月200元。正视历史,实事求是地解决好贫困地区农村代课教师问题,关键是温总理所说的不仅要用财力,还要用“心力”:“无论是做教师,还是做人,都应该有一颗同情心、一颗爱心。同情心和爱心是道德的基础。”如果有这样的爱心和道德基础,以今天政府的财力,解决代课教师问题应当是不难的。重庆市将从1万余名代课教师中招考8000名公办教师,一举解决代课教师问题,就是值得学习、推广的成功案例。 “穷人教育学”的第三要义应当是“对穷人有用的教育”,即对学业成就、教育结果的追求。对大多数农村孩子而言,有用的教育是什么样的,应当说我们还缺乏关注。尤其缺乏研究涉及农村教育改造的大题目,至少是与只求数量的“普及”和达标,脱离实用和过于城市化的教育不相容的,更不用说那种两眼向上的奢华教育。用陶行知的话说,平民教育不是培养小姐少爷书呆子的教育,而是一种“粗茶淡饭”、“家常便饭”的教育,读平民的书,说平民的话,做平民的事。黄炎培的追求则是“使无业者有业,使有业者乐业”。近年来长江平民教育基金会在安徽休宁举办鲁班木工学校,不仅培养有很强技能的工匠,而且培养“诚实、勤劳、有爱心、不走捷径”的人;晏阳初乡建中心在厦门开展工友教育,提出“使无力者有力,使有力者有爱”,开展符合农民工实际需要的教育,都是有益的探索。
作者:杨东平,1949年9月生。北京理工大学教育科学研究所教授,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院长,国家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、专家咨询委员会成员,凤凰卫视《世纪大讲堂》总策划,中央电视台《百家讲坛》总策划。主要研究领域为高等教育理论、教育现代化理论、现代教育史、教育公平理论等。
|